一场关于古琴的旅行

文/Alexander K. Khalil

 

   灯光昏暗,透过琴边的一柱袅袅青烟抬眼望去,六七十人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聆听着我的演奏。这份安静,让我感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欣赏。一曲终了,他们似乎仍沉浸在旋律当中,琴曲的余音如那缕香,萦绕空中。
 
  这是北京东二环边如是山房的一次古琴雅集,我刚奏罢一曲《遁世操》。了解这支琴曲的人并不多,我也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演绎。它似乎预示了我和几个美国学生将在中国的一场旅行——前往中国湖北省的武当山——“遁世”去也,沉浸于那里的山水风光与文化氛围,正是这些山水和文化催生了《遁世操》吧。


   这次雅集上,山房的主人如山师父弹奏了一曲《高山》,几乎让人如临其境:琴音的高低起伏仿佛山峰低谷,渐行渐远宛如连绵远去的山峦隐入云雾之中;沉稳的低音好似坚实的山基盘踞地球之上,飘渺的高音部分则像高耸的山巅轻触蓝天。如山师父的演奏令这些美景一一浮现于眼前,美得不像是真的。但是,当我们这群人跟随如山师父(他是我们这次古琴之旅的老师),经过24个小时的火车旅程,登上武当山,就真的置身于这般美景当中了。

  武当山的风景美得令人难以置信。云雾缭绕的秀丽山峰伸向天空,低处的灰色石灰岩峭壁和绿色山麓密布着松树、橡树和竹林。溪水轻快地流过山间,百鸟走兽之声此起彼伏,透过树冠的一束束阳光,成群的五彩蝴蝶和飞蛾翩翩舞蹈。注视着那些山峰,我感到我们已经走入《高山》的琴曲世界里,甚至比想象的更美。
 
  除了这份天赐的美景,还有另一份惊喜:武当山中丰富古老的文化。它体现在错落山间的大量古老道观、道观中的天台楼阁、古塔殿宇,体现在居于其间的道人的头脑和心灵中。

   在武当山的第一次琴课开始之前,我给学生们讲述了中国古代著名琴家伯牙的故事:一日,他的老师成连带伯牙到东海蓬莱岛上,告诉他,自己的师父会到这里来教他习琴。伯牙苦等三日,并不见来人。最后,倾听着风啸松林、海浪拍岸、鸟鸣啾啾,他终于恍然大悟:师父所说的师父不是人,而是自然本身。“这也是我们来武当山的目的,”我告诉他们,“不仅要和如山师父学琴,还要像伯牙那样,跟自然学习。学会如何倾听、如何欣赏和聆听风景、如何将外在的山水与琴曲中内在的风景联系起来。”
 
  琴曲好似风景,这不是我突发奇想。对我来说,古琴音乐就是一种风景,这风景是由旋律创造出来的。与琴曲的熟悉,似乎与生俱来,就像听到母亲的声音,我不记得何时第一次听到古琴的声音。年少时,一位名叫吕培源的中国古琴大师每年都会来我家附近的一所大学举办演奏会,他弹着琴,指法微妙,产生的每个音符似乎抵得过别种音乐的一句乐曲。听他弹琴,我仿佛觉得光阴在我眼前形成灿烂的风景。每处细微的变化都令我深陷其中,琴音已随手的起伏渐行渐远,却在心头余音未了,像书法家手中的笔锋起承转合,意味悠长。
 
  当我学习弹奏古琴时,这样的感觉愈发强烈。2000年,我开始跟随蜀派大师曾成伟先生学习,我们共用一张琴桌,面对面而坐。他先弹一首曲子,然后让我试弹。这样重复很多次后,我才能把一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有时先生重复的旋律稍有不同,我起初并不理解个中奥妙,后来才明白每支琴曲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演绎。琴曲好像风景,弹琴如同入画,可以尝试不同的道路来探索这片美景。这些道路不只是音乐探索,也好似与老师和众多弹奏过这支琴曲的其他琴人对话。

几年之后,我也成了教古琴的老师。我本无意如此,这纯属偶然。当我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进修时,常常受邀讲一些有关古琴音乐和中国文化的课程,示范如何弹琴。一次下课后,一名学生走过来,请我教她弹琴。她说她一直想学习古琴,可是没有机会。我怎么能拒绝呢?尽管我从未打算教人弹琴,但我们的课程还是开始了。她还带来了她的朋友一起学。一年后,又有几个人加入进来。2005 年,跟我学琴的刘倩在我们大学正式成立了一个琴社,这是美国第一个大学琴社。由于琴社大受欢迎,学校音乐系决定正式开设古琴班。
 
  我原想不会有多少人选修这么深奥艰涩的课程,没料到第一堂课就来了50多个学生!很多人是美国华侨,想以此探寻他们的文化根源,也有人只是在电影《英雄》中听过一点古琴音乐,或者参加过我们之前的雅集,产生了兴趣。我准备的四张古琴根本不够用,显然从中国购买也来不及。于是我们开始做自己的“实习琴”。在短短3个小时里,我和40多位学生用美国杉木、竖琴弦和钢琴的琴栓做出了45张“琴”,用墨水画出徽位。因为这些木板琴的声音太小,我们还在岳山下面加了简单的传声器, 可以连接到电脑的喇叭或耳机上。这些木板琴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对初学者来说,却足够学习指法、试弹琴谱了。如此下来,许多同学可以在更深层次上欣赏古琴音乐,有几个人一直坚持练习,开始兴致盎然地探索古琴世界中辽阔浩瀚的风景。
 
  这乐之风景存在何处呢?在我看来,一在琴人的思想和心灵之中;二在诸多琴曲所表现出的中国山水之中。虽然《易经》说:“不出户,知天下。”但对我这样的美国琴人来说,体验中国古琴的思想美景和真实山水却是同样重要的。为了一场关于古琴的旅行,我和我的中国琴友——王鹏和如山师父,策划了两年之久。终于,2009年的7月,我带着学生从大洋彼岸飞行了10多个小时、再从北京坐了整整24个小时的火车来到武当山。除了钢筋水泥构成的道路之外,我们也走上了一条由古琴音乐旋律在心灵筑成的道路。

   每天清晨,我们就像《遁世操》中描述的那样,“独步烟霞”——穿过云雾渺渺的古老森林来到紫霄宫。紫霄宫的气氛很难用言语表达,庄严的庭院、精巧的石刻和雕刻精妙的拱桥,都已存在了数百年,传达着过去的美学和文化。多少帝王先贤、文人墨客曾站在这庭院中,对面前的美景发出赞叹。如今,紫霄宫依然香火兴旺,人来人往。早晨,道士们的诵经声年轻而雄壮,白天,他们执行各种宗教法事和仪式。成群的道人和慕名而来的学生也在这里练习武术和太极,许多人年经,有活力,他们的谈话声、笑声与古老大殿的修复工程的声音相互交织,回音阵阵,常常使我们误以为跨入一个永恒之地,一个古老和现代共存之处。
 
  我们到达武当山的第二天不同寻常。先是幸运地看到了百年一遇的日全食,由于下雨,当太阳将月亮完全遮挡时,我们只能隐约看到那一圈奇特的光环。 虽然这景象神奇有趣,但下午在紫霄宫举行的音乐会更令人兴奋。紫霄宫有自己的道教音乐团,道士和道姑身着深蓝色长袍,头顶黑帽,随身带着萧、笙、洋琴、古筝和阮琴等各种乐器。他们开始演奏,古老的韵律随即响起,古朴、深远,与我在丽江听到的纳西古乐团演奏的白沙细乐相似,每支曲目包含一种韵律,同时由几种不同的乐器演奏,每个演奏者会加点儿小变化。这一点倒和古琴很像,琴曲在不同演奏者手中都会稍有不同。只不过,在他们的演奏中,变化是同时发生的。那些演奏者,刚才进入大厅的时候还笑着,此刻却很严肃,除了演奏,他们没有过多的动作或表情。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没听到过这样的音乐,却被它的丰富和深刻吸引。
 
  他们中一位叫亚茹的道姑成了我们的太极老师。早上,在紫霄宫的庭院中,她开始示范一系列异常复杂的动作。我们以前从未打过太极,所以尽管非常努力地企图跟上她的节奏,却似追逐飞鸟:刚刚要接近了,鸟儿已翩然飞走。后来,她的动作慢下来,一点点教给我们,我们也终于学会了这套动作,且渐渐体会出控制呼吸和保持身体平衡的方法。这些数百年前人们积累的方法和知识,使我们这些外国人和过去有了一种无形的联系,似乎是通过练习太极这一方式,融入了紫霄宫历史的长河。

   每晚,如山师父为我们开课,我担任他的翻译(这项工作颇令人愉悦)。他常常将弹琴的指法与太极、书法等中国文化联系起来,譬如有次他问: “古琴、书法、绘画,甚至太极,学会一样都不容易,为什么古人能学会所有而且成就斐然?”然后他给出答案:“因为所有的技法都要求一点:找到身体和精神的平衡点,在这一点上,你可以获得放松和平衡。所以,如果你能找到它,这些艺术和技法就相对容易了。”这对我们练习古琴或者太极,都非常有益。
 
  在武当山上呆的越久,我们看到的风景越丰富。山峰之静如《关山月》,森林之美如《風入松歌》,古庙之深如《太古引》,武当山的山水总能给我们全然不同的感受。紫霄宫附近有一古老的山门,孤独地伫立在一处陡坡上,它在这静静的山林中站立了多少个世纪?没人告诉我它的过去。但它的建筑样式和紫霄宫的几乎一样,因此我相信它早在明朝就已存在。在它的曲拱下演奏,是向最伟大的老师——自然——学习的良机。细雨呢喃、鸟声啾啾、虫鸣阵阵.自然之声与琴音相辅相成。古老的琴曲与古老的山门,无不历经了岁月的积淀。
 
  如果将武当山的山峰比作琴曲的旋律(山脉的高低起伏如音乐的高昂低沉),那武当山的最高峰——金顶就应该是这首琴曲的最高潮处。我们在金顶上度过一晚,繁星闪烁,似乎伸手可及,月光映照下,银色的浮云飘过我们脚下。站在金顶上——自明朝后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很容易理解为何在古人眼中,天如穹庐,地如平盘。
 
  更为惊喜的是,除了自然风光,我们在金顶也发现了乐之风景。第二天清早,我们穿过云彩缭绕的陡峭台阶,登上高处的一个亭子。那里,金顶道士们正吟诵《清静经》,这一保存在陕西省华山石刻上的古老经种,其有声资料只在武当山这里还有留存。一路与我们同行的美国琴家唐世璋先生对《清静经》的琴谱有所研究,他是世界上唯一用古琴演奏该乐曲的人。我们沉醉在道士们快速、富于感染力的诵经声中,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日常仪式的一部分。但对于我们,听到他们赋予这古老的经文以生命的气息,着实动人。我们在殿外静静站立,专注地聆听着诵经声,互相对视时会心一笑。隐秘神奇的古琴音乐之路和武当山陡峭的山路似乎在这里会合了,如同山峰触到了天空。

   离开武当山以后,我们继续走在中国的旅途上。在杭州欣赏西湖之美,在苏州细雨中漫步,在南京观看昆曲表演……每到一地,我们总会拜访当地的琴家,参加各地琴社的雅集,那些琴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观众表现出来的真实的热情让我们惊喜。当我们这些外国人演奏时,给中国观众最深刻的印象并不是我,甚至不是弹奏了35年的唐先生,而是我们最年青的成员——陈詠琪,只有16岁,不会说普通话。来中国以前,她甚至不曾摸过一张古琴,在武当山才开始学习古琴,9天就可以弹出3首琴曲,而且弹得不错。
 
  除了指法和旋律以外,他们在这次旅程中学到了什么?他们在中国的山水和琴人中体会到了什么?他们在此消耗的生命和时光最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我不知道。我没问他们,但我知道,他们不知道。天气太热,活动太多,在武当山每天要爬一千个台阶上山,再一千个台阶下山。在那样的地方,容易分心。美丽的风景太多,他们没机会停下来好好体味。只有回来以后,甚至可能几年以后,他们才会领悟到,之后的生命已因这次旅行而改变。就像学习古琴,开始时注意力的焦点总是指法和技巧,右手弹哪根弦,左手按在哪个徽位上,只有技法纯熟之后,才能慢慢懂得古琴音乐的意义,开始体验古琴之道。
 
  在我们参加的雅集中,有一首琴歌总是被人反复弹唱,那就是《阳关三叠》,叙述的是古人在阳关送别好友时的离情。徐君跃和他的学生弹唱时,轻柔又略带感伤,优雅动人。而徐晓英和她的学生演绎的方式有所不同,虽然旋律和歌词并无二致,但徐的歌声更悲伤,似乎经由她内心深处抒发出来的悲伤。当我和如山师傅谈起时,他说:“从东、南、西、北各个角度看武当山,景象各有不同。古琴也如此。” 来自不同地区的古琴弹奏者们同时用琴声演绎着源自他们个人心灵深处的情感,也同时展现出不同地方风味的古琴韵调。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渐渐领略到了古琴旋律风景中的不同“道路”吧。
 
  这琴之道路已经不仅仅局限在中国。如今,因为我们这样的旅行,因为欣赏古琴的人越来越多,内敛、神秘的琴之道路将在中国以外的世界越来越深远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