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

文/青居

 

   琴课稀稀落落,终于到了这曲《良宵引》。自小家就住在学校里,母亲是老师,大学又读的是师范类的院校,其间也做过几年家教,再后来工作后也常翻读《四书》,虽没有从事教育工作,但久经耳濡目染之余,仍自以为是很熟悉“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之内涵的。直到最近的琴课,几首曲子学下来,恍然才对中国传统的师道有了经验却深入的体悟。

   减字谱虽然对于初学者显得古怪而复杂,但熟诵默识,总不至成为障碍;勾挑打摘、吟猱团抡的指法虽然初学生疏,但总归熟能生巧,渐次而能音声不差;最困难的只是乐曲中的感情表达:细腻或恢弘,缱绻或激烈,必须要靠师者的言提身教,口授心传,除此再无他法。我曾在指法稍识的时候,试着如寻常功课般按曲谱预习新曲,竟总是呕哑嘲哳,不成曲调。举一反三,想来其他或书或画,建筑塑绘,乃至儒道文脉,圣贤义理,倘少却师承,将是何等的盲人瞎马。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了孔子学琴的故事。“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鼓琴:弹琴。师襄子:卫国乐师。 进:前进,此指不再学习新的曲子。 益:加,增加,此意同"进"。 数:规律,这里指演奏的技巧。志:志趣,意旨。 为人:作曲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望羊:亦作"望洋",远视的样子。)

  我的经历只不过是对这段话所载事实的一种验证,然而之前,我实在是不能体会的。不但这段,还有孔子很多时候对音乐的其他感慨都不能体会。孔子在齐国听到舜所作的《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发出“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的感慨。朱子对此解释说“夫子不意舜之作乐至于如此之美,则有以极其情文之备,而不觉其叹息之深也,盖非圣人不足以及此。”范氏曰:“韶尽美又尽善,乐之无以加此也。故学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叹美之如此。诚之至,感之深也。”上古的三皇五帝究竟存在么?他们究竟是原始愚昧的部落首领还是儒家声称的宗法尧舜、宪章文武的黄金时代?如果从音乐上看,我虽未听过韶乐,但却从音乐修养很高的孔子这里,得到遥隔千载却如见其人的确认。而顺带的,作为孔子思想核心之一的礼乐制度,又岂是现代人所理解的宗教祭祀伴奏这么简单呢?

   《礼记•乐记》上说:“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诗歌和音乐是人们内心思想和情感的体现。这种表现最高标准即是和谐、优雅的美感。可以感动天动惊鬼神。因此和谐的诗歌和音乐可以培育、陶冶人的情操,养成高雅的君子性情。当时孔子编辑《诗经》的目的,就是将文学诗歌和音乐作为培养学生理想人格的最重要的教育手段,而不在于自我发泄或娱乐消遣。而流行音乐、交谊舞绝不能培养优雅、深沉、纯净、高远的胸怀与情感的。”和谐的诗歌和音乐究竟是如何感染人心的,不亲知亲历实在是难以想象。听别人弹是一种感觉,自己弹是另外一种境界。因此美学上常说的创造中的审美体验,其重要性在教育中是无可替代的。

   上传在这里的是肖磊老师的版本,初作时泛音清澈,如静夜高天,流云映月,静谧舒缓;继而按弦而动,泣诉幽情,浅浅款款;中段五弦次第由高诵转低吟,由浮细转健迈,中或间有“双弦如一”之雄壮亢烈之音,以示胸中正意雅气;之后抡指揭擿悠婉,团指从容达情,音合心事,乐感衷情,绰法倍加感慨,三番往复,涵咏韵深;尾段放慢曲速,映带曲末泛音细弱晶莹,偶做挑音龙吟,情深亦挚,尽得于七弦之上。

   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徼如也,绎如也。以成。”(翕:音xī。意为合、聚、协调。从:音zòng,意为放纵、展开。 纯:美好、和谐。   皦:音jiǎo,音节分明。 绎:连续不断。)

   信哉斯言!信哉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