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读一本书;读一本书,净心

 

文/吴心

     

   静心,读一本书;读一本书,净心。
    
   这本书,是如山法师近作:<禅与艺---洪州禅之缘.心.意.趣>。(以下简称<禅与艺>)
    
   与如山师因古琴结缘,多年后,这份琴缘带来了一本书缘。之所以说缘,是因为很久以来,我基本处于一种“闭目塞听”的状态:报刊基本不看,书店基本不逛,电视基本少观。所幸书架上有几本年轻时懵懵懂懂购得的却够我享用一生的经典,随时翻阅,便也不觉得自己“堕落”了。当然,也会时有各种非书店渠道得来的图书,都算是缘了,但这些书并不都好,更很少有读后想写点什么的。<禅与艺>则不同,细细研读,有了“静心”与“净心”之感,有了欲为之动笔写点什么的冲动。
    
   之所以说“静”说“净”,总是因为有不静与不净。闹哄哄、脏乱乱,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状,而且,相信我绝非个案。曾经读过一篇陈丹青访谈,说到脏,陈先生道:“譬如打开电视、打开报纸、开会、听报告,我瞧人连篇漂亮话,就觉得脏”,当时很有触动。不过俗世中人并不是都会觉悟自己闹或脏的,倘觉到了闹觉到了脏,便会求静求净,那是个艰难长期的过程,非一时一事之功,但若恰巧某个时间,遇到的某个人、某件事、某句话、某本书,帮了你呢?所以,我说缘。
    
   <禅与艺>,当然首先要说禅。禅从瑜伽起,随佛教进入中国,佛教在中国形成很多宗派,宗宗说禅,但只有一派以禅为宗名,是为禅宗。今天俗人们说起禅,大多是指禅宗所言之禅。禅宗传至六祖慧能,慧能在岭南一带传法,故称南禅,以“顿悟”名世,有南禅则必有北禅了,但今天俗人们说到禅,又大多专指南禅这一家。史书记载,慧能曾对弟子怀让预言说,你门下将出一马,踏杀天下。这一马指得是怀让弟子马祖道一。马祖祖籍四川,活动时期应在盛唐之后。马祖得法后,在洪州开元寺弘法,因此后人称其禅派为洪州禅。洪州即江西南昌古名,洪州禅为南禅大系,影响深远,江西在唐宋朝及之后为中国历史贡献了诸多优秀人才,洪州禅影响不可小视。<禅与艺>这本书就落笔在洪州禅,从马祖说起,以极简练精致的笔法迅速穿越禅宗前期发展,将读者带至充满生机的洪州禅门下。如此写法,真乃神来之思。
    
   在中国的诸多佛教宗派中,禅宗硕果累累,慧能功莫大焉,慧能传人诸多,何以如山师独钟洪州一系,每个阅读者都有自己的理解。当我读罢此书,在作者细致而反复剖析的洪州禅内涵中,让我心动而喜悦的有两点:其一,平常心是道;其二,活泼泼、活生生的生命本来面目。也许还有其三其四其…… 不过这两点足以让我感受洪州禅的力道了。
“平常心是道”之说是否出于马祖,书中有论,说马祖说洪州禅乃至说禅宗,必得说“平常心是道”。如今,在我们身边,不分职业、不分年龄,常常会听到人说“平常心”三字,不管是人是否真解其中三昧,洪州禅影响之广泛可见一斑。体悟“平常心”,应该是阅读这本书的直截收获。
    
   禅宗在唐宋之朝发展至鼎盛,相继出现了一批优秀禅师,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禅与艺>一书中引用北宋两位大政治家---王安石与张方平的对话:王说,孔孟之后,绝无后人;张言有过于孔孟者,并举出马祖道一等六位禅师;王听后无语;张说,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于释氏矣。(见书中第19页)王安石的无语,也许并不全代表他认可,但他却无法反驳。确然,唐宋朝释门网络了当时许多优秀青年,其开山立派之举非儒林可比,其中尢以禅宗势头锋锐。
    
   中国社会以儒道释立国,儒学力量最深透,历朝历代为中国社会贡献了无数志士。但作为后人,我们有时会格外注意与儒者气质殊不同的那些人,魏晋名士首推其上。魏晋士人狂放不羁,纵酒任性,其心性表现了道家飘逸自我的风范,是中国历史文人中一道别样风景,而能与他们媲美的,在我看来,就只有唐宋朝的禅师们了。这些禅师喝佛骂祖,任运随缘,其性格彻底回归本然的魅力又在魏晋名士之上。因为魏晋士人的内心其实很痛苦,越名教任自然,这自然仍对他们有束缚,而禅师们心底是彻底解放的,干净如婴孩,嘻笑喝骂,心无挂碍,其人性的魅力就来自于<禅与艺>书中反复说到的洪州禅表现出的活泼泼的生命本来样子。
    
   是什么样子呢?就是饥来吃饭,困来睡觉,屙屎送尿。怎么做到呢?就是马祖所说;“平常心是道”。突然意识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会令人顿然解颐而乐的。
    
   禅宗对中国人及中国文化的影响,是个大题目,不是一篇小文章说的事,而要论其重要性,只需举这本书中说到的几个人,王维、白居易、司空图、苏轼、黄庭坚、欧阳修、王安石、唐寅等等,这是些在中国历史中不能被忽略的响亮名字,禅在他们的生活中十分重要,有关禅与这些人物之间的故事在<禅与艺>一书中随拾可得。在我看来,历史上以儒学立身者学优登仕的历程大多都很心苦,禅可以让感觉心苦而又坚持理想的文人仕者在成败取舍、荣辱得失间,放松心性,获得不同程度的解脱与慰藉心灵的温暖,这应该是禅与那么多文人结缘的原因,也是禅永远适用于所有人的根本所在。禅的这种功效源于它中国化的特点,这一点在<禅与艺>一书中有很好的阐述。
    
   不过<禅与艺>一书并非要在这方面做文章,它的重点其实在艺。书中自始至终、字里行间弥漫着作者想要传达出的观点:洪州禅赋予了人生一种艺术的情调。在禅师眼里,按自己活泼泼的本来面目生活才是人生大事,穷一生追名逐利可能恰是背离自己本性的生活。而生活的本质是快乐的,是艺术化的,与财富地位没关系。俗世中人不能抛家别舍入空门,则通过艺术之途感悟禅意而超脱升华就是最方便的途经了。人生艺术化,艺术人生化,生活即禅,在这里,人生、艺术、禅是重合的。而具体到艺术的门类,总合了人生与禅之况味的艺术通向的境界是道,只是我们太多的人迷失在了炫目的艺技中,本应净化心灵之器反倒成了生出喧闹的渊薮。如山法师在他的书中反复阐述“以道统艺,由艺臻道”,是他的信念,当然也是他对现世艺术领域的担忧。
    
   中国是一个艺术发展非常突出的国度,琴棋书画诗词酒茶歌赋戏舞,任一门类都达到可傲视一方的巅峰。<禅与艺>一书中,作者从古琴、茶、书法、中国画入笔,阐发了对生活、艺术、禅的理解,我以为是全书中最精彩、最易为读者带来悦喜的部分。因为如果此前对禅从未知晓或知之不多,乍到洪州门下,入门非易事,但若通过作者对琴茶书画中禅理的阐发进而体会洪州禅之缘、心、意、趣则殊为可行,所以读这本书是可以从后往前读的,这样特别的阅读体验也是很有趣的。而且,如山法师是自成风格的琴家,是品茶高手,善书通画,且在这几门艺术中倾注心血几十年,这样的释门中人下笔论琴茶书画,书中内容读者是可以期待的。这本书中附有多幅禅画,阅读过程也是享受,其中也有如山法师自己的书画作品,而<妙有>一幅,我尤喜之。这幅画可说是对这本书中所论艺术之道的绝好诠释。
    
   每年新书好几万,我无力从中遴选出适合我阅读的,于是“小孩和洗澡水”一起倒掉,就不买书了。<禅与艺>从眼花缭乱的书丛中到了我的手边,在此之前我也读过几本有关禅的书,所以对马祖并不陌生,但却不知有洪州禅,而解读如山法师的洪州禅,我获得了如闻“坐禅岂能成佛”的喜悦与收获。如果这本书也有缘到了你的书案,慢慢品读,不着急,可以从任一章开始,越读,心会越静,至于是否会净,则看自己的造化了。
怀一颗平常心,读一本好书,套一句禅师们常用之语: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