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十六法    冷谦 [明]

 

一曰轻

   不轻不重者,中和之音也。起调当以中为主,而轻重持损益之则,其趣自生。盖音之轻处最难,力有未到则浮而不实,晦而不明,虽轻亦不佳。惟轻之中,不爽清实,而一丝一忽,指到音绽,幽趣无限。乃有一节一句之轻,有间杂高下之轻,种种意趣,皆贵於清实中得之。

 

二曰松

   松即吟猱妙处。宛转动荡,无滞无碍,不促不慢,以至恰好,谓之松。吟猱之巨细缓急俱有松处。故琴之妙在取音。取音宛转则情联,松活则意畅,其趣如水之兴澜,其体如珠之走盘,其声如哦咏之有韵,方可名松。

 

三曰脆

   脆者健也,于冲和大雅中健其两手,而音不至于滞。两手皆有脆音,第藏之不见,出之不易。右手靠弦则音滞而木,故曰“指必甲尖,弦必悬落”;在指不劲则音胶而格,故曰“响如金石,动如风发”。要知脆处即指之灵处,指之灵自出于健,而指之健又出於腕。腕中之力既到,则为坚脆,然后识滞气之在弦当为知音厌听耳。

 

四曰滑

   滑者溜也,又涩之反也。音尝欲涩,而指尝欲滑。音本喜慢,而缓缓出之,若流泉之鸣咽,时滴滴不已,故曰涩。指取走弦,而滞则不灵,乃往来之,鼓动如风发发,故曰滑。然指法之运用固贵其滑,而亦有时乎贵留。所谓留者,即滑中之安顿处也。故有涩不可无滑,有滑不可无留,意各有在耳。

 

五曰高

   高与古似,而实与古异。古以韵发,高以调裁。指下既静既清,而又能得高调,则音意始臻微妙。故其为宁谧也,若深渊之不可测,若乔岳之不可望;其为流逝也,若江河之欲无尽,若三籁之欲无声。

 

六曰洁

   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修指之道,从有而无,因多而寡,一尘不染,一垢弗緇,止于至洁之地,而人不知其解。指既修洁则音愈希,音愈希则意趣愈永。吾故曰欲修妙音者必先修妙指,欲修妙指者又必先自修洁始。

 

七曰清

   清者,音之主宰。地僻则清,心静则清,气肃则清,琴实则清,弦洁则清,必使群清咸集,而后可求之指上。两手如鸾凤和鸣,不染纤毫浊气;厝指如击金戛石,缓急绝无客声。试一听之,则澄然秋潭,皎然月洁,剨然山涛,幽然谷应,真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

 

八曰虚

   抚琴著实处亦何难,独难于得虚。然指动而求声,乌乎虚?余则曰政在声中求耳。声厉则知躁,声粗则知浊,声静则知虚,此审音之道也。盖下指功夫一在调气,一在陶洗,调气则心自静,陶洗则声自虚。故虽急而不乱,多而不繁。深渊自居,清光发外,高山水流,于此可以神会。

 

九曰幽

   音有幽度始称琴品,品系乎人,幽由于内,故高雅之士动操便有幽韵。洵知幽之在指,无论缓急,悉能安闲自如,风度盎溢,纤尘无染,足觇潇洒胸次,指下自然写出一段风情。所谓得之心而应之手,听其音而得其人,此幽之所以微妙也。

 

十曰奇

   音有奇特处,乃在呤逗间。指下取之,当如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令人流连不尽,应接不暇。至章句顿挫曲折之际,尤不可轻易草草放过,定有一段情绪。又如“山随人面转,云傍马头生”字字摹神,方知奇妙。

 

十一曰古

   琴学祗有二途,非从古,则从时。兹虽古乐久淹,而仿佛其意,则自和淡中来,故下指不落时调,便有羲皇气象。宽大纯朴,落落弦中,不事小巧,宛然深山邃谷,老木寒泉,风声簌簌,顿令人起道心,绝非世所见闻者,是以名曰古音。

 

十二曰淡

   时师欲人耳,必作媚音,殊伤大雅。第不知琴音本淡,而吾复调之以淡,固众人所不解。惟淡何居?吾爱此情,不奢不竞;吾爱此味,如雪如冰;吾爱此响,松之风而竹之雨,涧之滴而波之涛也。故善知音者始可与言淡。  

 

十三曰中

   乐有中声,惟琴固然。自古音淹没,攘臂弦索而捧耳于琴者比比矣。即有继空谷之响,未免郢人寡合。不知喜工柔媚则偏,落指重浊则偏,性好炎闹则偏,发声局促则偏,取音粗厉则偏,入弦仓卒则偏,气质浮躁则偏。矫其偏,归于全,祛其倚,习于正,斯得中之传。

 

十四曰和

   和为五音之本,无过不及之谓也。当调之在弦,审之在指,辨之在音。弦有性,顺则协,逆则矫,往来鼓动有如胶漆,则弦与指和;音有律,或在徽,或不在徽,俱有分数以位其音,要使婉婉成吟,丝丝叶韵,以得其曲之情,则指与音和;音有意,意动音随则众妙归,故重而不虚,轻而不浮,疾而不促,缓而不弛,若吟若猱,圆而不俗,以绰以注,正而不差,迂回曲折,联而无间,抑扬起伏,断而复连,则音与意和。因之神闲气逸,指与弦化,自得浑合无迹,吾是以和其太和。

 

十五曰疾

   指法有徐则有疾,然徐为疾之纲,疾为徐之应,尝相间错,或句中借速以落迟,或句完迟老以速接。又有二法:小速微快,要以紧递,指不伤疾中之雅度,而随有行云流水之趣;大速贵急,务使急而不乱,依然安闲之气象,而泻出崩崖飞瀑之声,是故疾以意用,更以意神。  

 

十六曰徐

   古人以琴涵养性情,故名其声曰“希”,尝于徐徐得之。音生运指,优游弦上,节其气候,候至而下,以叶厥律。或章句舒徐,或缓急相间,或继而复续,或续而复断,因候制宜,自然调古声希,渐入渊微。严道彻诗“几回拈出阳春调,月满西楼下指迟”,其于徐意大有得也。